第十二章:孤岛余音-《希腊:青铜的黄昏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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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莱桑德罗斯没有答案。他看着洞外的暮色,天空从橙红转为深紫。雅典此刻应该也是这样的天色,但城市里正在酝酿一场风暴。

    “莱奥斯,”他忽然问,“你相信民主吗?”

    老渔夫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说:“我父亲是萨拉米斯海战的老兵。他说,那天他们以少胜多,不是因为船更快,人更强,而是因为每个划桨手都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——不是为了某个将军的荣耀,是为了自己的家园,自己的发言权。”他停顿,“民主……就是那种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的感觉吧。”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想起了父亲。那个陶匠从不参与政治,但每年公民大会选举时,他都会郑重地清洗双手,穿上最好的衣服去投票。他说:“我不懂政治,但我知道,能选择总比被选择好。”

    也许这就是问题的核心。那些策划政变的人认为民众无知、易怒、短视,需要“明智的领导者”来统治。但父亲那样的普通人,莱奥斯这样的渔夫,他们可能不懂复杂的政治策略,却懂得什么是公正,什么是背叛。

    “我需要送一封信去雅典。”莱桑德罗斯说,“但不能直接送到收信人手中,太危险。”

    “给谁?”

    “一个老人。索福克勒斯,悲剧诗人。”

    莱奥斯睁大眼睛:“那位老大师?他还在世?”

    “在世,而且受人尊敬。如果他能公开站出来说话,也许能唤醒一些人。”

    “但信怎么送?现在雅典港口检查严格。”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思考着。信不能直接写明内容,否则被截获就完了。需要密语,需要只有索福克勒斯能理解的隐喻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自己的诗,想起了那些关于忒修斯、俄狄浦斯、安提戈涅的悲剧。索福克勒斯毕生创作这些故事,探讨命运、正义、个体与城邦的关系。也许可以用他的作品作为密码。

    “给我纸笔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莱奥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蜡板和铁笔——渔夫用来记录渔获的工具。莱桑德罗斯接过来,在微光中刻写。

    他写了三行:

    安提戈涅的泥土未干

    俄狄浦斯仍在十字路口徘徊

    歌队询问:谁来埋葬我们的城邦?

    第一行指索福克勒斯的名作《安提戈涅》,剧中安提戈涅违抗王命埋葬兄长,坚守神圣律法。暗示有违抗命令的必要。

    第二行《俄狄浦斯王》,主人公在追寻真相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是灾难的根源。暗示追寻真相的危险性。

    第三行“歌队”是希腊悲剧的核心元素,代表民众的声音。询问“谁来埋葬城邦”,是警示雅典面临死亡威胁。

    然后他加上:“泥土下的种子等待春天的犁——若老人还记得如何握犁。”

    “种子”指证据,“春天的犁”指揭露真相的行动。“老人”是索福克勒斯自己。

    刻完,他把蜡板交给莱奥斯:“能找到可靠的人送去吗?不要直接送到他家,交给剧场的管理员,说是一位崇拜老诗人的观众送来的礼物。”

    莱奥斯仔细看了看蜡板上的字:“我不识字,但这东西看起来……不像普通信。”

    “正因如此,如果被截获,他们可能看不懂,或者以为只是诗迷的胡言乱语。”

    “但如果索福克勒斯也看不懂呢?”

    “那我们就失败了。”莱桑德罗斯实话实说,“但他是创作这些隐喻的大师,应该能理解。”

    老渔夫将蜡板用布包好,藏进怀中:“我试试。明天有船去雅典运补给,船长是我堂弟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莱奥斯离开后,夜色完全降临。洞里漆黑一片,只有远处海浪的声音。莱桑德罗斯躺在干草上,盯着黑暗,思考如果索福克勒斯没有回应,或者回应太迟,该怎么办。

    也许他应该自己回雅典。瘸着腿,潜入城市,找到卡莉娅或其他可以信任的人,然后……然后做什么?在公民大会上公开证据?可能还没说完就被拖走。交给某个看似中立的将军?风险太大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尼克。那个聋哑少年如果知道他逃跑了,会怎么想?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吗?

    疲惫终于压倒了他。在半睡半醒间,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雅典的街道,但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风卷起灰尘。他走向广场,发现演讲台上站着菲洛克拉底和科农,两人手拉手,微笑着俯视空荡的广场。然后他低头,看到自己手中握着的不是证据,而是一把泥土——干燥的、碎裂的、从指缝中流走的泥土。

    惊醒时,天还没亮。脚踝的疼痛更剧烈了。他摸索着水袋,喝了几口,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
    黎明再次来临时,莱奥斯没有出现。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等待着。正午过去了,黄昏来了又走。洞口的光线逐渐暗淡。

    莱奥斯可能被捕了,信可能被截获,雅典的政变可能正在进行,或者已经完成。

    他被困在这个洞里,无助,无用。

    但就在夜色最深时,洞口传来轻微的声响。不是莱奥斯的脚步声——更轻,更谨慎。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握紧小刀,屏住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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